第二天清晨,守灯人起得比往常更晚。昨夜在院里看流萤看到后半夜,直到那些小光一盏盏隐进草根,才肯回屋。他披衣出来时,日头已升到半墙高,檐下那盏灯还点着,火苗极低,像也困了。他走过去,把灯芯极轻极轻地挑亮些。灯焰挺起来,极清极稳,像从梦里回了神。他忽然觉得这灯和昨夜那些流萤是同一类东西——都小,都亮,都不争。只是一个烧油,一个饮露;一个常驻,一个过路。
阿宁从灶房端出粥,见他站在灯前出神,便说:“还想着昨夜的流萤?”守灯人点头:“想了一夜。那虫从草里出来,飞不上半宿,就又回到土里。可它们亮过,便不一样了。我现在看这灯,也像看一只不走的流萤。”阿宁把粥放在小桌上,说:“灯也是土里来的。灯油是草木籽榨的,灯芯是草捻的,连这灯盏也是土烧的。火一亮,土的东西就飞上天了。”守灯人听了,心里极轻极稳地一震,说:“那灯和流萤,真是一家。”他说着,在桌边坐下,慢慢吃粥。那粥极淡,配着几丝新腌的菜,吃得人从里到外都清。
铁生从井边回来,见守灯人又在想事,便说:“我昨夜也看了半宿。那虫飞到灯边上,光就淡了。可一离灯远些,又亮得很。倒像灯和虫商量好了,各亮各的。”守灯人放下碗,说:“这就是好光。不抢,不压。灯照得远,虫照得近;灯亮一夜,虫亮一更。各管一片。”阿宁说:“那以后写进传薪录里,倒要记上一笔——流萤与灯,各安其明。”守灯人笑:“这倒真可记。不过得先问它们同不同意。”三人都笑。岑墨从外头回来,听说要记流萤,便道:“那我还记昨夜的草鸣呢。草也响了半宿,虫也亮了半宿,灯也静了半宿。若都记,这簿子可厚了。”守灯人说:“厚便厚。日子多了,簿子自然厚。就怕忘了记。今日起,我每夜见什么,就写几句。不必成文,只把光、声、风、草记下来。等老了,翻一翻,也算没白守。”阿宁把心法本递过来,说:“那今晚就从流萤记起。”守灯人接过本子,翻到新的一页,提笔写道:
“春夜暖极,流萤自草间起。灯低欲尽,而虫光如露,绕院数匝,时近时远。灯不争,虫不惧。满院皆光,而无相夺者。始知灯可为流萤,流萤可为灯。”
写罢,他停笔看那几行字,像又看了一遍昨夜的光。阿宁拿过去看了,说:“这几句好。不飘,很静。”铁生也凑过来看,虽不很通文墨,也觉着顺。他说:“这意思我懂。虫当灯看,灯当虫看,都好。”岑墨道:“明日我再捉几只流萤放你灯边,让你那光里也沾点活气。”守灯人忙道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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