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夜,月亮升得极早,又圆,又静,像刚从井里捞起来的。守灯人点灯时,月光已先一步铺满了院子。那灯光与月光并在一处,不争,只让檐下多了一小团暖黄。阿宁坐在阶上,仰头看那月亮。她说:“这月太亮了,灯都有些多余。”守灯人把灯往暗处挪了挪,说:“不多余。月亮照大路,灯照门前。人走到院口,还是先看这盏小灯。”他说着,也在她身边坐下。月光极清,从头顶直直落下来,把两人的影子极淡地印在阶前,像谁用极轻的墨描了两道。
“这月像一块凉透的玉。”阿宁说。守灯人笑:“也像半盏油。你看它圆得发亮,把云都照薄了。”他抬头看时,正有一片极薄的云从月边擦过。那云极轻极慢,像被月光推着走。守灯人又说:“月亮不烧油,也不点芯。它亮,是靠太阳。它不争,可什么都照。”阿宁道:“那这月也算天上一盏借光的灯。”守灯人点头:“借光也是光。人有时也得借光。”阿宁侧过脸,看他:“你如今倒会借题。看月亮,也能说到人。”守灯人笑:“不是会说,是心里有。心里没有,月亮再大,也照不进去。”他这话说得很轻,像不是对阿宁说,是对这满院子极清极凉的月光说。
铁生和岑墨也没睡,一人搬了条小凳,坐在院中。月光把他们的粗布衣照成极淡的银灰。铁生手里还在搓一根麻绳,搓几下,又抬头望月。岑墨把草帽反扣在膝上,用指尖极轻地划那帽沿。他说:“这月亮一出来,地里都不用点灯。我从前赶夜路,就盼这种天。人和扁担都清清爽爽。”守灯人说:“可没有我们这盏灯时,夜路还是夜路。月亮是天上施舍的,灯是自己守住的。”铁生点头,说:“对。天给的是天给的,自己点的是自己点的。两样都要。”他说着,又低头搓绳。那麻绳极细,在他指间极慢极稳地绞着,像要把这月光也绞进去。
守灯人起身,走到灯前。月光正落在灯盏上,像给那陶盏镀了层极淡极薄的银。他伸手把灯芯极轻地拨了拨。火光在月辉里更柔了,像一盏浸在凉水里的灯。他忽然说:“你们说,这灯和月亮哪个更远?”岑墨道:“月亮远。灯就在跟前。”阿宁说:“月亮看着近,其实远;灯看着小,其实近。人总爱看远,却总离不了近。”守灯人道:“所以这灯不能灭。月亮不等人,可灯等人。”他说完,退后两步,看那灯与月一近一远,一暖一凉,把整座院子照得极静,极满。
夜深了,露水上得很快。草叶上已凝了薄薄一层,月光一打,满院像下了场极细极细的银霜。守灯人把灯芯又压低些,让那光刚刚能勾出阶前轮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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