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灯人把草籽分好的那天晚上,坐在灯下想了一件事。他想起东极渊底那五枚铜钱归位时,阿迟带回来的不只是铜钱,还有太古斥候留在铜面上的刀痕。那些刀痕没有随斥候而去,而是被带回了东域分号,放在了蹄铁上,最后成了传薪录上极重的一笔。草籽也一样,是从落霞山来的灯草一脉,一春一夏地结出来,不能只留在东域。它得往西、往北、往南走。走到那些没有灯火照到的地方去。
他把这个念头跟阿宁说了。阿宁正在灯下补一只旧布袋,听了停下手里的针,说:“你要把籽寄出去。”守灯人点头:“寄给极西白崖边上那些歇脚处。寄给江南道古河道旁蘅芜花新苗长着的地方。寄给北边那个走了二十多天来看灯的青年。寄给所有曾经在这盏灯下歇过脚的人。”阿宁把针别在布袋上,说:“那要写几封信。”守灯人道:“不用写多。每封信里只夹一小包籽,写一句话就够了——种在土里,不用管。”
他从檐下取下那只布袋,又从灶房找出几片裁好的桑皮纸。阿宁帮他叠纸,他坐在灯下,就着那点光,一个字一个字地写。写给极西白崖的,只有一行:“此籽出自东域传碑前灯草。种在歇脚处旁,不必多浇水。它认得土。”写给江南道古河道的,多了一句:“蘅芜花根边最好种。它们夜里都亮,能做个伴。”写给北边那个青年的,只画了一枚极小的铜钱图案,旁边点了两点。那青年不识字,但见过灯,认得铜钱。他会明白的。
信封好,守灯人又犯愁。东域分号离这些地方都远,他自己走不到。阿宁说:“让驿道上的熟人捎。镇上的货郎每月往北走一趟,商队的车过江南道,西边那条路让去白崖的人带走。”守灯人点头,第二天一早便去了镇上。他把三只小信封交给三个熟人,每人给两枚铜钱做脚力。他没有多嘱咐,只说:“务必带到。信不重要,袋子里的籽重要。”三个人都应了,说放心。
办完这件事,他回到分号时已近晌午。阿宁在灶房煮了面,他坐下来吃。铁生问他去了哪儿,他说寄籽。铁生问寄给谁,他说寄给所有走得比灯远的人。铁生听不太懂,只“哦”了一声,继续吃面。岑墨倒是明白了些,说:“那往后那些地方也会长灯草了。”守灯人点头:“不单长灯草。他们夜里见草亮,就会想起这盏灯。想起这盏灯,就会有人来看。人来了,灯就又多传了一处。”岑墨说:“那灯就长了脚。”守灯人笑了笑,没再多说。
过了些日子,第一封回信来了。是江南道那个种蘅芜花的老人托商队带的,只一句话,写在一张极皱的草纸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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