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冬以后,日头短了,夜却长了。守灯人把点灯的时辰提前,把熄灯的时辰推后。灯油用得比秋天快,他便三天两头往镇上跑一趟,换回新油,旧油倒进灶房引火用。油坊老人见他来得勤,笑说:“你这灯怕是比人还能熬。”守灯人道:“灯替人熬,人替灯守。换着来。”老人不懂,他也不多解释。
深冬里,东域平原上几乎没有什么活物在动。鸟少了,虫尽了,连野草都枯成一片极薄的黄毯,风一过便沙沙地碎。唯有东域分号院里那株老枝还立着,光秃秃的,硬邦邦的,像一根极细极直的墨线,在灰白的天幕下画了一道竖。守灯人每早起来,先看它一眼,再去看灯。灯还亮着,老枝还立着。这两件事对了,他便安心去劈柴、挑水、盘账、扫院。
这日午后,天阴得极沉,云压得极低,像要把整座院子都扣进去。守灯人坐在檐下补一双旧棉鞋,阿宁在旁边捻灯芯。铁生在灶房烧火,岑墨出了门,说去镇上换些盐巴。院里极静,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极轻极细的噼啪声。
忽然,院门外响起一阵极轻极慢的脚步声,踩在冻硬的泥路上,咯吱咯吱地响。守灯人抬头,见一个极老极瘦的人站在门口,拄着一根歪木杖,身上衣裳极薄,补丁叠着补丁。他浑身都是灰土,嘴唇裂着口子,眼睛却极亮,直直地看着檐下那盏灯。他不进来,也不出声,就站在门槛外,像被什么钉住了。
守灯人放下针线,起身。阿宁也停了手里的活。那老人这才慢慢开口,声音极干极涩,像很久没说过话:“这灯……还亮着。”守灯人说:“亮着。从没灭过。”老人点点头,像早已知晓。他慢慢跨进门槛,在檐下找了一处离灯不远的台阶坐下,把歪木杖靠在墙上。守灯人从灶房端了碗热水递过去。老人接了,两只手捧着碗,慢慢喝。他的手极瘦,指节凸出,虎口和掌心全是极深极糙的裂,像冬天冻裂的旧土。
阿宁拿了两块热薯出来,放在老人手边。老人也不推辞,慢慢剥了皮,一小口一小口地吃。吃完,他把碗和薯皮都拢在膝前,说:“我从南边来。听说这里有一盏灯,不灭。我走了一个多月,就想看看它。”守灯人问:“南边也传开了?”老人说:“传开了。传的人说,这灯不认人。谁来了,都能看。”他说着,抬头又看了看那灯。灯焰在阴天的灰光里极稳极清,像一颗沉在水底的星。
铁生从灶房出来,见檐下多了个人,也没多问,只往火里又添了根柴。老人坐了一会儿,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是一块极旧极薄的手巾,叠得方方正正。他把手巾一层
(本章节未完结,点击下一页翻页继续阅读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