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0章 亭光(第1页)

冬至过后,日头一日长过一日。守灯人早起添油时,能觉出天光比前些日子亮得早了些。檐下那盏灯不需要点那么久了,可他还是照旧在黄昏时点着,照旧在子夜时拨低,照旧在卯时前看它最后一眼。节气变了,他的活没变。

南草的光也变了。左边那株已不再是试探着往外走。它每夜出了檐,过了槛,上了石,越了沟,爬了坡,然后在坡顶停一停,折回来。来去之间,越来越稳。另外两株也开始动了。中间那株前几夜亮得比右边稳,便先跟着左边走了。它走得慢,每夜只到沟边便止,不急着越。右边那株更慢,只到驿道碎石上便停。三株草各走各的,快慢不一,可都在往外走。守灯人看在眼里,不催。他说:“三个徒弟,一个性急,一个性稳,一个性慢。急的先走,稳的跟上,慢的最后。都到得了,就是迟早不同。”

这天夜里,守灯人照旧坐在门槛上。南草的光出了檐,过了槛,越了沟,上了坡。这一夜月亮极亮,照得坡面清清楚楚。左边那株的光爬上坡顶之后,没有像往常那样停一停便折回。它站在坡顶,朝东望了一会儿——守灯人不知道光能不能“望”,可他看见那线光在坡顶停住了,久久不往回走。那光极淡极轻,像一根极细的丝线,从东域分号门口一直牵到坡顶。守灯人顺着那线光往东看,看见坡那头极远处有一片极淡极薄的青光,在坡下的暗处极轻极慢地明灭着。他看清了那光的形状。那是歇脚亭。亭子的轮廓在夜色里极模糊,可那点青光正伏在亭柱根下,像一片极薄的霜。左边那株南草的光在坡顶停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往回收。收的时候比往日更稳,也更长——它把坡下那片青光也带回来了。守灯人知道,它今夜见到了歇脚亭。

他站起来,走到坡上。坡顶夜风极冷,把他衣摆吹得猎猎响。他站在光停过的地方往东看。歇脚亭在夜色里只是一个极小的黑影,亭柱上那枚铜钱图案在月光里极淡极浅,几乎看不见。可他知道,那亭子根下的南草是活的。那是前些日子他和阿宁撒下的籽,如今也出了芽,也在夜里亮。今夜左边那株南草的光在坡顶与亭子那点青光遥遥相望,像两个从未见过面的人,隔着整片坡和整条驿道,用极轻极慢的光彼此点了个头。守灯人慢慢蹲下,伸手在坡顶的石面上极轻极慢地摸了一遍。石面上什么也没有,只留着极细极薄一点湿,是光回来时带回来的露。他把手收回来,在衣摆上擦了擦,转身往回走。

回到院里,灯还亮着。阿宁在门槛上坐着等他。见他回来,她说:“怎么去了那么久?”守灯人说:“看见歇脚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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