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七,人日。天还没亮,守灯人就醒了。他没有立刻起身,只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探了探床头的青石。石面极凉,可深处有一丝极细极薄的温,像远道而来的光还在底下走。他躺了一会儿,才披衣下床,推门出去。
檐下那盏灯还亮着,灯芯上结了朵极小的灯花,灰白灰白的,在晨风里轻轻翘着。他没有剪它,只把灯盏端起来细看。灯油剩了不多,可还够烧。他把灯盏放回原处,走到院里。天还灰着,星子已稀了。他低头看脚下。门槛内的青石上,极淡极薄地铺着一层青,比往日更长、更宽,从门槛一直铺到南草根前,又从南草根前往东拐,出了院门。他蹲下来,把手掌覆上去。石面温温的,润润的,底下有极细极慢的搏动。那搏动比往日更沉,更稳,像有什么在极深处翻了个身,又缓缓舒展开。他把手收回来,站起来,往东看。
驿道在晨雾里极安静,碎石缝里还留着昨夜的温。他赤脚踩上去,脚底板温温的,极轻极柔。他慢慢走到驿道上,站在路中间,往东望。雾极薄,薄得能看见坡顶的枯草。枯草根下,有一线极细极淡的青,从坡顶一直铺下来,铺到他脚前。他顺着那线青往东看,看见雾里有一点极微极弱的亮,在界碑的方向极轻极慢地明灭着。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那亮比往日更近了。不是光走得更远,是碑东那边也有了自己的光。三株南草在碑东长了一冬,如今已不像刚出芽时那么小、那么弱了。它们在石缝里扎稳了根,叶虽还小,可叶脉深处已能自己透出光来。每夜碑西的光走到碑东,与它们接上一接,两光便并在一处,亮上一阵。今夜碑东的光自己亮了,没等碑西来。虽然亮得极短极弱,可它自己亮了。
守灯人站在驿道上,赤脚踩着碎石,脚底的温从碑东一路传过来,极慢极稳。他忽然觉得,这东域分号门口的路,从院里到碑东,已经连成了一条自己会亮的线。灯还在檐下,可他觉着,灯已经不只是檐下那盏了。它散在草里,散在土里,散在石缝里。哪里还有光,哪里就是灯。
他慢慢走回院里,把灯芯拨了拨。灯花落了,火苗挺起来,极稳极亮。阿宁从灶房出来,端着两碗热粥。她走到他身边,看了看门槛外那道极长的青痕,说:“今日光走得早。”守灯人说:“不是光走。是碑东那边自己亮了。”阿宁蹲下看了看,说:“出了?”守灯人点头:“出了。三株都出了。虽小,可自己会亮。”阿宁站起来,把粥递给他,说:“那碑东不用再靠碑西了。”守灯人说:“不用了。碑东自己就是灯了。”
两人坐在门槛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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