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晌午,院门外来了个人。守灯人正蹲在井边洗菜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,看见一个极瘦极黑的后生站在门口,肩上搭着一只旧布褡,裤脚卷到膝盖上面,露出两截被风沙磨得极糙的小腿。他手里拄着一根赶羊的长棍,棍头磨得极圆极亮,身上一股极淡的羊膻味,混着干土和野草的清苦。他不进来,只站在门槛外,朝檐下那盏灯望了一会儿,又朝院里的南草望了一会儿,才慢慢开口:“我从西边来。放羊的。”
守灯人放下菜,站起来。他知道这是谁。西边放羊的后生——货郎替他带过籽,他替货郎带过籽,可两人从未见过面。他走到门口,说:“进来歇。”后生走进院来,在檐下坐了,把布褡卸在脚边,长棍靠在墙上。阿宁端了碗水出来,后生接了,仰头一口喝完。他喝完水,把碗捧在手里,说:“我走了八天。羊托给邻家了。我就想来看看,这籽到底是从哪儿出去的。”守灯人说:“从这院里。”后生点头,又看了看檐下那五只布袋,看了看碑座旁两只粗陶罐,看了看院角那几株南草。他看得很慢,每一处都看很久。看完之后,他说:“我那羊圈旁边的两窝草,跟这院里的不一样。叶子厚,颜色深,根扎在石缝里,拔都拔不动。夜里亮的时候,羊群围着它卧,比在圈里还安生。”守灯人说:“西边风大土干,草得自己找水,自己扛风。它不厚不深,活不下来。”后生说:“我从前没养过草,只养羊。草出了之后,我每天夜里去看一趟。看着看着,就觉得那草像人。你不管它,它也长;你管它,它也不娇。自己顾自己。”守灯人笑了笑,说:“草比人省心。”
后生在分号住了一夜。夜里他坐在门槛外,守灯人坐在门槛内,两人隔着一道门槛,看院里的南草亮起来。后生看得很专注,眼睛一眨不眨。左边那株南草亮起来后,出了檐,越了槛,上了驿道,一路往东。中间和右边的也先后亮了,各走各的。后生看着那三线极细极青的光在驿道上越走越远,忽然说:“我那两窝草亮的时候,光不往外走。只在叶子周围铺开一小片,就一小片,像一汪水。羊卧在旁边,光就罩着羊。”守灯人说:“西边的草走不远。土薄,风大,光一出去便散了。它把光收着,照近处。”后生点头,说:“照近处也好。羊在,我便在。”他没有再说别的。夜深了,三线光慢慢收回来,缩进叶脉里。后生站起来,走到院门外,赤脚踩了踩驿道上的碎石。他站了一会儿,回来说:“脚底板温。”守灯人说:“那是光走过的路。”后生又站了一会儿,才回屋睡下。
第二日一早,后生便起了。他把布褡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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