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秋前一日,天忽然凉了。
守灯人早起时,觉出风里有一丝极淡极薄的干爽,像从极远处捎来的一口旧气。他披衣走到院里,赤脚踩在门槛内的青石上。石面比前些日子凉了些,可深处那点温还在,极细极薄,从脚心往上走,走到踝骨便散了。他站了片刻,抬头看天。天极高,极蓝,蓝得发脆。几朵云极远极薄地挂着,像被风扯散了又没散尽。檐下的灯还亮着,火苗在晨风里极稳极静,比夏夜里矮了些,可没断。
阿宁从灶房出来,端了两碗粥。两人坐在门槛上吃。阿宁说:“今日风凉了。”守灯人点头。阿宁又说:“昨夜灯没耗多少油。”守灯人说:“天短了。日头升得晚,落得早。灯亮得晚,熄得早。油自然省。”阿宁说:“那灯也要歇了。”守灯人说:“灯不歇。只是跟人一样,天暖多走几步,天凉多歇几步。一样的亮。”
吃过粥,守灯人没有去后院。他搬了矮凳坐在传碑前,看那株老枝。老枝经了一夏,叶色深青,叶背脉络极清极密,比春上厚了些,也沉了些。枝梢处有几片叶已微微泛黄,叶缘上带着极细极淡的焦痕。他伸手碰了碰那片黄叶,叶面极干极薄,在指尖轻轻一颤,却没有落。他收回手,靠在椅背上。阿宁过来,蹲在老枝旁看了一阵,说:“秋来了。叶子该落了。”守灯人说:“不急。它自己会落。该落时便落。”阿宁说:“落了你也不剪?”守灯人说:“不剪。让它自己落。落了便留在土里。土养它一夏,它还给土一秋。两不相欠。”
午后,货郎来了。他从东边来,扁担头上挂着两只小包。一只用草绳扎着,是石塘石根托他带的;另一只用麻线扎着,是南边渡口老婆婆托他带的。守灯人把两只包打开。石塘的包里是几十粒草籽,比上次寄来的更小,更硬,颜色青中泛黑,壳上有一层极细极薄的霜白。南渡的包里是几十粒草籽,比石塘的稍大,稍圆,青中带灰,壳上有极细极密的纹路。他把两只包里的籽分别托在掌心看了一阵,倒进合灯袋里。袋子沉了些,也鼓了些。货郎说:“石根让我带话——村口老槐树下那十窝草,合灯那三窝又结了籽。他收了一把,让我带来。老婆婆也让我带话——渡口棚子根下那几窝合灯,夜里亮得比从前宽了,船工夜里靠岸,不用点灯。”守灯人点头,把话记在心里。货郎喝了茶,歇了一阵,便挑着担子走了。
傍晚,守灯人没有坐在门槛上。他走到院门外,赤脚踩在驿道上。暮色从东边极慢极慢地合拢过来,把驿道、歇脚亭、界碑、荒草甸子都笼进一片极淡极薄的灰里。他站了一会儿
(本章节未完结,点击下一页翻页继续阅读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