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冬之后,院里的鸟忽然多了起来。
起初守灯人没在意。鸟是夏秋就有的,在传碑旁的老枝上跳,在井台边啄水,在院角草丛里找虫。可入了冬,那些鸟还没走,反倒比前些日子更多了。灰的、褐的、带黑白纹的,一只一只从北边飞来,落在老枝上,落在传碑顶,落在檐下的灯盏旁。守灯人坐在门槛上数了数,至少有十来只。他看了一阵,慢慢站起来,走到后院看合灯畦。畦里的合灯老株已枯了叶,只剩光秃秃的茎,茎上还挂着几粒未落的籽苞。旁边自己落的籽出的新芽也枯了叶,可根还扎在土里。他蹲下看了一阵,站起来往回走。路过井台时,他看见井沿上落着几粒极细极小的东西,凑近看,是草籽。他拈起一粒托在掌心,那籽极小极轻,青中带灰,壳上有一层极细极薄的霜白。他认得,是合灯籽。他抬头看井台边的老枝,枝上正落着一只灰鸟,嘴里衔着一粒同样的籽。灰鸟见了他,不飞,只歪着头看他。守灯人慢慢退后两步,灰鸟便低头把籽放在枝上,又飞走了。
守灯人站在井台边看了很久。他忽然明白,那些鸟是从北边来的。北边枯草甸子里那几株合灯结了籽,鸟吃了籽,籽在鸟肚里过了一遭,没被消化,跟着鸟飞到南边来。落在井台上,落在老枝上,落在院里各处。他慢慢走到檐下,看檐下的灯。灯还亮着,火苗极稳极静。灯旁的横梁上落着两只鸟,一只灰,一只褐,脚边各有一粒草籽。他看了一阵,慢慢回屋,把阿宁叫出来。阿宁走到檐下,见横梁上落着鸟,鸟脚边有籽,便说:“鸟也吃草籽?”守灯人说:“吃。吃了便带到别处。落在地上,便活了。”阿宁说:“那它们把北边的籽带到南边来了。”守灯人点头:“不止。东边西边的籽,它们也带。鸟走的路比人远,比货郎的扁担还远。它们飞过的地方,便有了籽。”
此后几日,院里的鸟越来越多。它们在老枝上、传碑顶、灯盏旁、井沿上、门槛外落,嘴里衔着籽,脚边放着籽,飞走又飞来。守灯人不再数了。他坐在门槛上看它们飞进飞出,看它们把籽落在院里各处。他不赶,不喂,不捡。阿宁问他为何不捡,他说:“鸟衔的籽,比人种的还活。它知道哪儿的土软,哪儿的土硬。它落在哪儿,哪儿便合适。”阿宁说:“那往后这院里便到处都是合灯了。”守灯人说:“对。鸟撒的,比人撒的还匀。”
这日午后,守灯人搬了矮凳坐在传碑前。老枝上落着五六只鸟,有灰有褐,有带黑白纹的。它们脚边各放着几粒草籽,有的还在衔着。他靠在椅背上,半闭着眼看它们。日头从叶缝间漏下来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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