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里,南边渡口来了个人。不是船工,不是老婆婆,是个后生,十八九岁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袄,肩上挎着一只旧竹篓,篓里装着几条干鱼。他站在院门外,朝檐下那盏灯望了一阵,才走进来,在门槛外站定,说:“我是南边渡口对岸的。婆婆让我来。”
守灯人正坐在门槛上补旧席,闻言抬头看他。后生把竹篓放在门槛上,说:“婆婆说,入冬前有人把草籽撒到了渡口。出了几窝,在棚子根下。夜里亮。可那光只照渡口这岸。对岸没有。”守灯人放下针线,看着他。后生接着说:“对岸的人都看见了。夜里过河,船到河心,能看见渡口岸边的光,青的,铺在地上。可船一靠对岸,光就没了。对岸是黑的。有人便问婆婆,能不能把草籽也分些给对岸。婆婆让我来问。”
守灯人沉默了一阵,慢慢站起来,走到后院合灯畦旁,蹲下来看。畦里的合灯老株已枯了叶,只剩光秃秃的茎,茎上还挂着几粒未落的籽苞。旁边自己落的籽出的新芽也枯了叶,可根还扎在土里。他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株枯茎,枯茎极干脆,一碰便碎,露出里面极细极干的髓。他收回手,站起来,走回前院。他对后生说:“婆婆那儿出了几窝?”后生说:“三窝。在棚子根底下。婆婆说,草籽是您托货郎带去的。她种下了,出了三窝。夜里亮,照三寸。”守灯人点头,从檐下取下灯袋,抓了一小把籽,用油纸包好,递给后生。他说:“带回去给婆婆。让她分两半,一半留渡口这岸,一半送对岸。对岸的土要是和这岸一样,便能活。要是两样,便让对岸的人自己试。试过了,便知道。”后生接了油纸包,小心揣进怀里。他喝了碗水,歇了一阵,便起身告辞。守灯人送到门口,看他沿驿道往南去了。
阿宁从灶房出来,见守灯人站在门口目送后生走远,便说:“对岸也要种了。”守灯人点头。阿宁说:“那以后渡口两岸都有灯了。”守灯人说:“对。两岸都有,过河的人便不怕了。船到河心,两岸都有光。往哪边靠,哪边亮。”阿宁说:“那船工便不用摸黑了。”守灯人点头,慢慢走回檐下,坐在门槛上。
午后,守灯人没有搬矮凳去传碑前。他坐在门槛上补旧席。针线穿了一半,他忽然停了手,慢慢站起来,走到院门外,赤脚踩在驿道上。驿道上的雪已化尽了,土面干着,极硬,极凉。他低头看脚底,五线温从五个方向慢慢伸过来,在他脚心汇作一处。南边那线今夜比往日沉了一分,也暖了一分。他知道,渡口对岸的籽种下了。种下了,便等着。他站了一阵,慢慢走回院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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