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6章 旧岁(第1页)

雪是后半夜落下来的,起初极细极疏,打在瓦上听不出声。守灯人醒了一次,听见阿宁轻手轻脚到檐下把灯盏往里挪了挪,又回屋躺下。他闭着眼,听雪越落越密,从极细的沙沙声连成极沉的簌簌声。天亮时雪还没停,反倒更大了。他推开窗,院里的雪已积到门槛半高,檐下那盏灯还亮着,火苗在雪光里极清极静。

阿宁端了热粥进来,说:“今日莫出去了。雪封了路。”守灯人接过粥,慢慢喝了半碗,说:“灯别断。”阿宁说:“我去添油。”她披了件旧袄出去,先把灯盏端起来看了看,擦净盏底,添了半勺油,又拨了拨芯,火苗一窜,又稳稳坐住。她做完这些,回屋把门关上。雪还在落,极密极匀,把院里的老枝、传碑、井台、门槛都盖了厚厚一层白。

守灯人坐在窗前看雪。阿宁搬了矮凳坐在他旁边,两人都不说话。雪从檐角垂下来,积在窗台上,又慢慢化,水痕从窗台上淌下来,滴在阶前。守灯人看了一阵,忽然说:“你去把灯袋取来。”阿宁问:“取它做什么?”守灯人说:“你取来便是。”阿宁开了门,踩雪走到檐下,把灯袋从梁上取下来,又踩雪回来。袋子上沾了一层极细极薄的雪,她抖了抖,放在守灯人膝头。守灯人解开袋口,抓了一小把籽摊在掌心。籽粒青中带灰、灰中泛白、白里透黑,各样都有。他看了一阵,慢慢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阿宁说:“你做什么?”守灯人说:“撒雪里。”阿宁说:“撒雪里?雪这么厚,籽落下去便没了。”守灯人说:“就是要让它没了。雪化了,籽便入土。雪水最养籽。比人浇的还匀。”

他推开门,站在门槛内。雪从门外涌进来,落在他衣摆上、鞋面上、掌心的籽上。他手腕极轻极慢地一抖,那一小把籽便散了出去,落在门槛外的雪面上,极细极匀地铺开。籽落在雪上,极显,一粒一粒,像撒了把碎青。雪还在落,很快把籽盖住了。他看了看,把门掩上,回到窗前坐下。阿宁把灯袋重新挂回檐下,回来问他:“撒了多少?”守灯人说:“一把。”阿宁说:“一把够么?”守灯人说:“够。一把撒出去,雪化了便是上百处。落在院里,落在院外,落在驿道上,落在歇脚亭。不用我去分,雪自己会分。雪水往低处走,籽跟着雪水走。走到哪儿,便落在哪儿。落在哪儿,便在哪儿等春天。”阿宁想了想,说:“那这一把籽,比你往年寄的还多。”守灯人点头:“往年寄籽,要靠人。今年靠雪。雪不用路,不用脚,不用扁担。雪从天上落,落在哪儿,便把籽带到哪儿。比货郎快,比鸟远,比光慢。可它不停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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