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化尽的第七日,守灯人照旧早起。他推门时,檐下那盏灯还亮着。阿宁已添过油,擦净盏底,灯芯拨得不高不低,火苗极稳极静。他蹲下看了看,没有碰,站起来走到院中。土面已干了一层,可踩上去还软,微微陷下去。他走到传碑前蹲下,拨开碑座旁那层薄土。土下潮润,极松极软,他的指尖碰到了一粒极细极小的东西,硬中带软,像一粒极小的珠。他把土轻轻拨开,见那粒籽已裂了壳,壳缝里伸出一根极短的根须,白而细,正往土里钻。他极轻极慢地把土覆回去,站起来。那粒籽还没出芽,可它已经活了。
他又走到井台边,蹲下拨土。井台边的籽比碑座旁的出得快些,已有两粒顶出了子叶,青中带灰,薄薄地摊在土面上,叶面还沾着极细极湿的土末。他看了片刻,没碰,站起来。墙根那片残雪已化尽了,土面湿黑湿黑的,比别处深些。他蹲下拨开,果然,底下有三粒籽也裂了壳,根须比碑座旁那粒更长些,已扎进土里半寸多。他覆好土,慢慢走回檐下。
阿宁端了粥出来,两人坐在门槛上吃。阿宁说:“出了?”守灯人点头:“出了一些。碑座旁一粒裂了壳,井台边两粒出了叶,墙根三粒生了根。旁的还没动静,可都活着。”阿宁说:“那雪撒的那把籽,活了。”守灯人说:“活了。雪水渗得好,土润透了,籽下去便没空着。活多活少,看土。土厚的地方出得多,土薄的地方出得少。可都有。”阿宁说:“那往后不用再撒了?”守灯人想了想,说:“撒。一年撒一回。撒了,便多处有。不撒,便只这几处。雪一年来一回,籽一年撒一回。来一回,撒一回。来十年,撒十回。各处便都有了。”阿宁说:“那这院里的籽便永远撒不完。”守灯人说:“撒不完。只要草还结籽,籽便年年有。年年有,便年年撒。撒到后来,你数都数不清。”阿宁把碗收进灶房,守灯人仍坐在门槛上,看院里那些刚出的芽。
午后,货郎来了。他从北边回来,扁担头上挂着一只小包。他进了院,把包递给守灯人,说:“北边那个猎户托带的。他说雪前撒的那把籽出了几粒,在甸子边上。出了,可还没亮。他让我先带个口信,等亮了再寄籽。”守灯人打开包,里面是几粒草籽,比上次寄来的更小,更扁,青中泛白,壳上还沾着极细极薄的盐碱末。他把籽倒进灯袋里,对货郎说:“你回去告诉猎户——不急着寄籽。出了便好,亮了再寄。北边的籽硬,出得慢,亮得也慢。让他等着,别刨,别浇,别盖。让它自己出。”货郎点头,喝了茶,歇了一阵,便挑着担子走了。守灯人站在门口目送货郎走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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