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雨过后,天暖得透了。守灯人早起时,檐下那盏灯已不必点到日头出来。阿宁在天蒙蒙亮时便去吹了灯,添好油,擦净盏底,把灯芯拨到极短。守灯人推门出来时,灯盏安安静静地搁在檐下,外壁干干净净,像一只睡熟的碗。他蹲下看了看,没有碰,站起来走到院中。
院里的芽已长到半尺来高。碑座旁那一株最壮,叶色青中带灰,叶背脉络五样各半。井台边那两株稍矮,叶片宽而淡,叶面润润的。墙根那三株最嫩,叶子小而薄,青中泛白,可根扎得极稳。后院那畦返青的合灯老株也抽了新叶,茎从枯鞘里钻出来,青中透灰,比旁的都沉。守灯人在各处蹲了一阵,看根的走向,看叶的舒展,看土面的干湿。他不浇水,不松土,只看。看完之后,他站起来,走到传碑前坐下。
阿宁端了粥出来,两人坐在门槛上吃。阿宁说:“今日天好,该把那两个罐子洗一洗。”守灯人问:“哪两个罐子?”阿宁说:“碑座旁那两只粗陶罐。一只装过雨水,一只装过籽。搁了一冬,里头积了灰,也潮了。”守灯人想了想,点头:“洗。洗干净了,另装新东西。”
吃完粥,阿宁把两只罐子从碑座旁端过来。一只是商序当年托人送来的,罐口有一道极浅的裂纹,从口沿一直裂到罐底。一只是南边渡口老婆婆托人带来的,罐口封着黄泥,泥上按着指印,罐身无釉,表面留着一道极细极浅的旧痕。两只罐子都极旧极朴,并排摆在井台边。阿宁先洗那只裂纹罐。她舀了井水,用软布蘸水,极轻极慢地擦罐壁。灰化了,水黑了,罐壁现出极深极沉的陶色。她擦到裂纹处,停了手。那道裂纹极细极深,从口沿一直裂到底,可没有裂穿。她把手指探进裂纹,摸到内壁光滑如初,裂纹只在外壁。她抬头对守灯人说:“这道裂纹不碍事。罐里还是好的。”守灯人蹲下来看了一阵,说:“留着。不补。裂纹也是它的印记。从商序手里到这院里,路上走了多少年。没裂穿,便还能用。”
阿宁把裂纹罐搁在一旁,又洗那只封泥罐。封泥早被她揭了,泥块收在一只小布袋里。罐里装过籽,也装过雨水。她舀水灌进去,晃了晃,倒出来,水是清的。她又灌了一次,再倒出来,水还是清的。她把罐口朝下扣在井台上,让水慢慢滴干。守灯人看着那只罐,说:“这只装过老婆婆手心的汗。罐身上那个指印,是她封泥时按的。洗不掉的,留在泥里。泥在布袋里,罐便干净了。”阿宁说:“那这只罐也留着?”守灯人说:“留着。两只都留着。一只装水,一只装籽。水给来的人喝,籽给来的人拿。搁在碑座旁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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