罐子满了。守灯人那日早起去看时,封泥罐里的东西已堆到罐口,最上面搁着一片极薄的旧布,布上压着一粒极小极圆的石子。石子是青灰色的,表面被水磨得极光极润,像一颗缩小的卵石。他把石子拈起来,底下那片旧布便露了出来。布极旧,经纬线已磨得断了多处,边缘毛糙,可布中间有一道极细极密的缝线,线是麻的,针脚极小极匀。他把布翻过来看,背面沾着极细极干的泥,泥里嵌着几粒极细极小的沙。他看了一阵,把布和石子放回罐里,站起来,走回檐下。
阿宁端了粥出来,见他坐在门槛上,便说:“罐满了?”守灯人点头。阿宁说:“取出来?”守灯人说:“取。取出来搁在碑座下面。谁的归谁,不混。”阿宁把粥放在门槛上,走到碑座旁,把封泥罐端起来,又蹲下把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,摆在碑座上。石片、麻绳、干草、竹篾、白砂、铜扣、旧布、石子,还有几粒后来搁进去的草籽,一样一样排开。她数了数,说:“八样。”守灯人说:“八样来处。”阿宁说:“搁在碑座下面?”守灯人点头。阿宁把碑座旁靠墙那面的土拨开一层,把八样东西一件一件放进去,又覆上土。她覆土时极轻极慢,像怕压坏了什么。覆完之后,她退后两步看了看。碑座旁看不出什么变化,土面平平的,和别处一样。可她知道,土下面有八样东西。八样东西,八个来处。
封泥罐空了。阿宁把罐子洗干净,晾干,搁回碑座旁。空罐立在左边,裂纹罐立在右边。一只空着,一只装着水。守灯人看了一阵,走到檐下,从灯袋里抓了一小把合灯籽,放进空罐里。籽落在罐底,极轻极脆地响。他说:“空罐不空。装籽。”阿宁说:“那这只罐便又装籽了。”守灯人点头:“对。装籽。满了,再取出来,搁碑座下面。再空,再装。装满了取,取空了装。罐还是那只罐,来处越积越厚。”阿宁说:“那碑座下面迟早要满。”守灯人说:“满了便往传碑另一面埋。传碑四面都埋满了,便往老枝底下埋。老枝底下满了,便往院里撒。撒在土里,便是肥。”阿宁说:“那来处便归了土。”守灯人说:“来处归土,土养草,草又生来处。一圈一圈,转不完。”
午后,守灯人搬了矮凳坐在传碑前。老枝在春日的暖阳里安安静静立着,枝上叶已展开,叶色青中带灰,比冬日里厚了些,也沉了些。他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片叶,叶面温温的,润润的,叶脉深处有极细极慢的搏动。他收回手,靠在椅背上。日光从叶缝间漏下来,落在碑座上,落在罐子上,落在他的膝头。他坐了很久。阿宁从灶房出来,端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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