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祠前的水还在流。
姜禾站在水边,铁锹握在手里,眼神却空得像没晒干的井。她看见老人们围着自己,听见他们焦急地叫“姜禾”,却不知道那两个字为何会让胸口发紧。
牧首的灰光仍悬在半空。
它不急着杀她。
它要让所有人看见:一个被抹掉名字的人,就算站在自己挖出的渠边,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守。
“别叫了。”一名老者声音发抖,“她听不见。”
最年长的石刻守人却摇头。
他自己其实也记不全姜禾。年纪大了,昨天的事常常转身便忘。可他记得渠边那块被铁锹敲缺的石头,也记得每年春天第一股水来时,总有个姑娘把裤腿卷得比谁都高。
一个人记不全,许多人可以各记一小块。
“名字不是耳朵听见的。”
他走到姜禾面前,没有急着让她记起,而是指向水渠尽头。
“你去年春天,在这里摔了一跤。”
姜禾茫然看他。
“你把铁锹扔进水里,哭着说要把整条渠填了。后来是你娘拿了半张烙饼,哄你去把铁锹捞回来。”
另一个老妇人接道:“你捞回来后,还怪我家鸡把你的菜苗刨坏了。其实是你自己忘了浇水。”
有人说她第一次独自开渠,挖偏了三尺;有人说她把一只受伤麻雀放进竹篓,结果麻雀在里面啄破了她的新鞋;有人说她每次干活饿了,总先把饼掰一半给隔壁的小孩。
这些事都不伟大。
甚至有些很丢脸。
可姜禾握铁锹的手指渐渐收紧。她眼前浮出断续画面:泥水溅到脸上,母亲递来的热饼,夏日傍晚有人在渠边喊她回家。
她不记得全部。
但她记得自己不喜欢鞋里进水。
这念头一冒出来,掌心的血忽然变暖。
“姜禾。”她低声重复。
灰光猛地压下,要将这点微弱的自我再次抹去。
古祠所有人同时伸手按在石刻上。水渠里的冷泉顺着他们的掌纹亮起,一句句关于姜禾的话汇进名册副页。远在荒原的船娘、黑柳村猎户、无归城的阿禾也在石牌上写下她们刚听来的名字。
不是只有古祠的人记得她。
她做过的事、开过的渠、救过的人,已经流到了更远的地方。
姜禾抬起头,虚寂灰光映在她眼里。
“我叫姜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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