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笔刺入眉心的瞬间,韩无赦的脸先散了。
不是血肉崩碎。
是构成他面目的每一笔黑墨,都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世上擦去。眉骨、眼角、唇边那道多年不改的冷硬弧度,连同他衣上执法堂的暗纹,一寸寸褪成空白。
海风穿过那具空白的身影。
白沙村旧渡口前,许多人下意识去看地方册。
“韩无赦”三个字正在淡去。
“不能让他跑!”石小七急得扑到册前,手上药粉洒了满地,“他做过的事还没说清呢!”
“别追他的名字。”
陆沉舟的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四下的嘈乱。
黑色判笔悬在他眉前,笔锋吞吐,像一条正往无光深处钻的蛇。韩无赦的轮廓已经薄得几近透明,只剩一双眼睛尚未褪尽。
那双眼里第一次有了快意。
“你们不是最爱说不该由一人判定吗?”他笑道,“那便别判我是谁。一个无名之人,哪来的旧账?”
陆沉舟看着他,没有立刻出手。
他忽然想起青石镇的旧井。
那年,井水断了三日。最先发现上游有人截水的,不是他,是挑水的孙二娘;最先在账簿上写下“谁家今日只分半桶”的,是陈怀山;后来大家才知道,截水的人是个饿得站不稳的逃荒汉子。
名字很重要。
可让那件事不能被抹掉的,从来不只是一行名字。
是那三日干裂的水桶,是井边哭哑的孩子,是谁少喝了一口、谁让出了半碗、是谁砍开堵口时伤了手。
陆沉舟抬手,按住自己那张仍在发亮的自省卡。
“你可以不要‘韩无赦’这个名字。”他说,“名字不是刑具,没人有资格替你拴死。”
韩无赦眼中的墨光微滞。
“但你不能替受过你影响的人,把发生过的事一起擦掉。”
陆沉舟一掌按落。
不是攻向韩无赦,而是按向半空那本将要空白的地方册。
众生碑在他识海里震了一下。
碑上没有浮出新的神通,只有三句最寻常的问话,如同一根根钉子,钉进飞散的墨雾:
**此人做过什么。**
**谁因此受过什么。**
**眼下还要如何收束。**
“白沙村封海令,第二署名。”老渔翁周野第一个开口。
他嗓音沙哑,手却很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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