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长安睁开眼的时候,油灯只剩最后一滴了。
那滴灯油悬在灯盏边缘,将坠未坠,像一颗浑浊的泪。灯火缩成豆大的一点,在夜风中明灭不定。风从破庙的每一道裂隙灌进来——门板早没了,窗棂烂了大半,屋顶的瓦片不知道被哪年的山风掀走了一片,露出一角泛着冷光的夜空。
每一阵风过,火苗就矮一分。
李长安坐在自己的神像肩头,低头看着手。
手掌边缘已经透明了。像一张被水洇开的宣纸,边缘模糊,透出背后神像断裂的左臂。泥胎草筋,清晰可见。他翻转手腕——透明的部分已经从指尖蔓延到腕骨,正在向小臂侵蚀。
等这透明蔓延到心口,他就彻底消散了。
庙梁下,老妪蜷在破旧的蒲团上。
她太老了。白发像枯草,乱蓬蓬地披散着。身上那件麻布衣裳不知道穿了多少年,补丁摞补丁,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她蜷缩的姿势像一只虾米,双手合十,抵在额前,口中念念有词。
“山神老爷……佑我儿归……”
她念来念去,只有这一句。
李长安知道她不叫山神。这座庙叫“李秀才庙”——门上的匾额还在,虽然漆皮剥落了大半,“李秀才庙”三个字还勉强认得出来。但老妪不识字。她只知道这庙里有神,便叫山神。
她不知道,这庙里真的有神。
那个神快死了。
李长安从神像肩头飘落,落在老妪身旁。她的面色灰败,像灶膛里冷透的灰。印堂盘踞着一团黑气——那不是寻常的病气,是秽气。有什么东西在吸食她的精气,像水蛭叮在血管上,日夜不停地吮吸。
秽气入魂。
再不驱除,她活不过三天。
李长安伸手按在她额头上。手穿过皮肤,触碰到魂魄——冰凉,混乱,像一潭被搅浑的水。她的记忆碎片在魂魄中沉浮:年轻时候的模样,一个男人的背影,一个孩子的笑脸,然后是漫长的等待,日复一日的等待,等到头发白了,等到眼睛花了,等到连自己要等谁都记不清了。
只剩一句“佑我儿归”。
李长安开始梳理她的魂魄。
灵蕴像一根针,刺入那潭浑水。秽气如同缠绕的水草,一根根裹在她的记忆上。他一根根挑断。每挑断一根,灯火就矮一分。
挑到第三根的时候,他的食指透明了。
挑到第七根的时候,整只右手都没了实体,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悬在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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